8月末,北京,秋雨初霽,氣朗風清,北苑的紅磚樓旁,柿子樹結出了初秋的碩果,沉甸甸掛在枝頭。當記者來到抗戰老兵、原三機部六院老干部王世卿家中時,104歲的老人身著一套整潔的軍裝,正端坐在窗邊,掛在胸前的勛章閃閃發亮,倒映出硝煙彌漫、鐵血榮光的一幕幕過往,清晰如昨。
憶往昔——“那個時候,沒有自己的空中力量,真是叫人難受!”
1931年秋,日本侵略者悍然發動了震驚中外的九一八事變,白山黑水被撕開血腥的裂口,中華大地被日軍卷入長達14年的至暗深淵。
“那個時候,鬼子的飛機經常在頭頂上嗚嗚作響。”抗戰開始后,敵我力量懸殊的空中戰場給兒時的王世卿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沒有自己的空中力量,真是叫人難受,鬼子的飛機來來去去,我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1937年,盧溝橋事變爆發后的第二天,中國共產黨即發出《為日軍進攻盧溝橋通電》,號召“全中國同胞,政府與軍隊,團結起來,筑成民族統一戰線的堅固長城,抵抗日寇的侵略!”正義的疾呼,吹響了中華民族團結抗爭的號角。
在黑云壓城的至艱時刻,16歲的王世卿毅然加入了冀中抗日義勇軍,成為警備旅一團一營九連的少年戰士,投身救亡圖存的抗日一線。“剛開始,連長看我還是個‘小鬼’,就只讓我跑跑腿,送送雞毛信。”戰火燎原,飲彈灑血,在冀中平原打了6年游擊戰的王世卿,迅速成長。
在一次戰斗中,王世卿趴在壕溝里監視炮樓上日軍的動向,突然,迎面飛來一顆子彈,瞬間擊飛了他的軍帽,“當時被槍子兒掀掉了一塊頭皮,血順著額角流進眼睛,但那時候只要沒昏迷就絕不下火線,一定要等突圍了才肯包扎。”縱貫顱頂的傷疤如今已被銀發覆蓋,輕傷不下火線的堅毅卻依然清晰可辨。
“百團大戰時期,連隊奉命拔除衡水附近火車站的一處日軍據點。當天早晨,大部分鬼子已被殲滅,僅剩幾個殘兵躲在里面,他們子彈打光了,就沖出來開始白刃戰。”王世卿抬起右手,一道猙獰的刀疤從食指蔓延至虎口處,“當時,我剛一進院,一個鬼子就端著刺刀從炮樓里撲出來,速度極快,眼看著刀尖就要頂到我腰上,我下意識一把握住他的刀刃,猛地往邊上壓下去,顧不得手上豁開的大口子,轉身就和副班長同時出刀,把鬼子扎倒在地。”談及戰斗,王世卿目光如炬,語氣鏗鏘,“老兵就是有這個本事!”
經過14年艱苦卓絕的浴血奮戰,中國人民用生命和鮮血打敗了日本侵略者。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矣!”的消息傳來,無數中國人喜極而泣。回憶起那天,王世卿依舊難掩激動:“我當時和兩個戰友在一起,聽到鬼子投降的消息,我們一下子抱在一起,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們勝利了!”
向未來——“咱們飛機的轟鳴終于壓倒了當年那些炮火的聲響”
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戰爭……身經百戰的王世卿在炮火的洗禮中,一步步從士兵成長為了一名革命干部。1963年,王世卿調任國防科委第六研究院科技部科技處處長,投身到新中國亟待建設的航空事業中。1965年,他服從組織安排,褪下戎裝,在三機部六院(現中國航空研究院)繼續從事新型作戰飛機研制和管理工作。
回憶當年,時任中國人民解放軍空軍副司令員曹里懷中將曾望著航空科研戰線上的“新兵”王世卿問:“殲8!你敢不敢干?”“敢!”面臨艱巨考驗,他沒有絲毫猶豫。作為我國第一型自主研制的高空高速殲擊機,殲8是他在新崗位上迎來的第一個挑戰。
此后,王世卿參與了殲8從立項到研制、到試飛、再到交付部隊的全過程管理。航空戰線的同志們夜以繼日、并肩作戰,共同見證了全機20余項新工藝、41項新材料、11400多個零件、1200多項標準件……一樣樣地誕生。1969年7月,捍衛中國領空長達半個世紀的殲8終于首飛成功。
“航空人和軍人一樣,是敢于走第一步、敢于蹚地雷陣的人。”回望那段托舉大國之翼振翅藍天的崢嶸歲月,王世卿不勝感喟。由殲8 開始,在航空戰線上奮斗了近20年的王世卿,親歷見證了新中國航空工業克難奮進,不斷攻堅取得的輝煌成就。
2015年,王世卿受邀出席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大會。觀禮臺上,他望著我國自主研發的新型戰機編隊呼嘯飛越天安門城樓,幾度熱淚盈眶。
“看著那些戰斗機一隊一隊飛過去,我高興透了!我心想,別說抗戰的時候了,哪怕抗美援朝那會兒,有這樣的航空裝備該多好!”王世卿感慨萬千,“在朝鮮,志愿軍在缺少空中支援的情況下,犧牲很大。空中力量在什么時候都是缺不得的。”
“現在好了。”談及此處,104歲的老兵微微頷首,嘴角泛起一絲欣慰的笑意,“咱們飛機的轟鳴終于壓倒了當年那些炮火的聲響,還會繼續向勝利前進!”
窗外,當年的沖鋒號聲仍在歷史天空中回響,飛過盧溝橋、飛過冀中大地、飛過天安門城樓……化作新時代的和平旋律,回蕩神州,向著復興的未來前進!
八十載風雨兼程,無數中華兒女以錚錚鐵骨在神州大地鋪就民族復興的浩蕩坦途。今日之中國,闊步在和平的大道上,山河重光,人民豪邁。
